佛心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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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千千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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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拉郎】【靳语堂X曾荪亚】(《半醒》MV配文)风雪燕 21 END



恭喜白鲸太太MV上线,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这是MV的配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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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郎配啦别介意,没有按照京华烟云的设定走,大概是因为更喜欢那种少年稚气的曾荪亚吧!喈喈喈。总之是私设吼。)

 赠文@白鲸与海404 太太咳,LOF指路 @傲寒404 ,小P老师和王泷正老师真好吃(不)

都是白鲸太太的MV杰作的错!快来看呀!保证不会后悔的请吃这份周关的安利

《痴情司》MV:https://weibo.com/1897206315/FooQ86b1l?type=comment

《半醒》(周关两世MV):

https://weibo.com/1897206315/FtpmAq2tq?pcfrom=msgbox&type=comment#_rnd1509788727986


就当做是周关的前世镜吧,捂脸……最后会跟周关接上的,叽叽叽叽

大结局了

现代周关《艳火》再见,没错那个是这个的续篇XDDD还是根据白鲸太太的MV后半截来的哦

 

21

民国三十年·春·上海

四月的风已经带了暖,从打开的窗户扇进来,像蝴蝶翅膀带起的一样柔和。

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行,去香港还是台湾,你说了算。

隔着桌,身穿格子西装的周熙翘着腿嗑着瓜子,细细碎碎地说着。

荪亚,都这么久了,是不是该想一想别的路了?啊?妈也来电话说了,要是我,她放心。

做老板是不是一天到晚的可以什么都不做?你怎么哪儿哪儿都在啊?

曾荪亚扯一扯袖套,白了周公子一眼,低头继续打算盘。

要是什么都得做,那还当什么老板?老板当然是要翘着腿儿什么都不干的,你说呢?

周熙吐瓜子皮在地上,曾荪亚“哼”了一声,周公子起身找了个簸箕,把瓜子皮都扫了进去。

下班吃什么呀?要不要吃街那头那家白斩鸡?可嫩可香了。

你再干扰我,就下不了班了。曾荪亚挥挥手,挥苍蝇一样。

周熙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门。

我在外面等。他打个招呼,看见曾荪亚点了头,走出洋行后门,点了根烟靠在墙上,看见路过的靓丽女子,忍不住吹一声口哨,惊得女人朝这边看过来,发现是个还算俊美的嬉皮士,笑一笑继续朝前走去。

时光是最值钱,却又跑得最快的东西。曾荪亚那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婚礼仿佛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又似乎只在昨天。

 

那一次之后,曾荪亚终于开始真正戒酒,虽然没办法一蹴而就,不过现在他顶破天只有在吃饭时喝上一小杯,就算没人照看,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喝进医院,在周熙看来,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情形。

再没有人提起靳语堂,不管是周熙还是小白,抑或是看到儿子死活不愿离开上海而失望回四川的曾太太,就如曾荪亚那句话一样,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这是一个大家都不愿再去提及的人。

曾荪亚并没有接受过周熙,和他言语里所有的亲昵并不对等的是,曾荪亚实际上跟他关系拉近,是在今年过年时白丽做了那档子亏心事以后才有的。

白丽心里一直装着曾荪亚,甚至连曾太太都知道这件事。或许善良是一种从血缘里继承下来的东西,在明白喜欢曾荪亚的白丽和明白喜欢曾荪亚的周熙之间,曾太太竟给自己的儿子选了个男人。

我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要是女孩子家,一辈子自己男人不爱自己,这是担待不来的。

曾太太眼明心亮,周熙被老太太握着手,心里直磨牙,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打算担待曾荪亚,只要他乐意,就算不爱他周熙也认了,奈何白丽却是个看不透的俗人。

大过年的时候,众人在小白家里聚会打边炉,就这点功夫,白丽就能给曾荪亚下药。

我姐这是疯了——小白脸色比猪肝都难看,任谁打开自己姐姐的闺房门看见半裸的男人都不会脸色好瞧到什么地方去,况且还是白丽直接干的好事。

原本这些药是卖给淘坏了身子站不起来的达官贵人的,谁知道白丽能从仓库里偷这么金贵的东西做这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天晚上小白把白丽拎着就出了门,从来没见他对自己姐姐生这么大气。周熙把曾荪亚拿个薄毯子一裹就带回了家。

那时候曾荪亚已经长回了不少肉,戒酒让他气色好了许多,一番调理之下,再加上药物的作用,等到了家一掀毯子,周熙看着面若桃花的曾荪亚差点没一管子鼻血喷他一身。

不是没想过顺水推舟,但周熙比谁都清楚曾荪亚这人的外软里硬,要是真的趁他迷糊的时候碰了他,保不齐曾荪亚清醒了自己就得切吧切吧当太监去。

这世上对自己最狠的人是万万不能惹,周公子保命的直觉那是一等一的。他把自家医生叫来处置了一番,第二天等曾荪亚醒了,周公子跟他说了头头尾尾,笑说倒不如干脆一推了事,反正都可以赖在药上。

曾荪亚笑盈盈地听完,说可不是么!大不了被歹人强迫了,要么杀了蹲牢房,要么自己绑块石头跳黄浦江,再不济跟人身边躺着,找个机会一剪刀,下半辈子都干净了。

这话吓得周公子冷汗滴滴答答地,心里头把西洋的神和本土的神都拜了个遍,所幸没一个岔子干掉了自己一辈子的性福。

因为这件事,曾太太又来了一次上海,娘儿俩深切恳谈了一次。

周熙最是个喜欢听墙根的人,靳语堂结婚之时,曾荪亚险些又把自己喝死过去,流血不知道多少,总而言之在医院里输了不少的血,这才保住性命。

彼时曾太太就搂着儿子哭得一天一地,反倒是让好不容易活过来的曾荪亚安抚了一番。

我的儿,你就不能好好过?曾太太哭得头脸都肿了,周熙也不忍看,只敢在门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还惹小护士来来回回地怒视。

娘,都是儿子不孝顺。往后再不会了,横竖我也看透了,我要死要活,他也不知道,这心,我已经死了,您不用再担心了。

就算他知道,那又怎么样?男人的心变了,就比什么都狠。你怎么就学不会变一变?

我试试看。曾荪亚说着,也是时候变一变了。

话虽如此,却也没给他周熙什么漏子,一切交往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一年多两年里,仍只是寻常朋友那样,倒是白丽作了这么一通,让小白下狠心把她终究给发嫁了出去,再不在他们跟前晃悠,曾太太又来劝告一通,这才有了起色。

周公子我看是个好的,这么些年,到底谁在你身边照顾你,荪亚你心头没个数么?娘虽然想你寻个女子,和别人一样生孩子……可你终究……这话也不必说得太明白,你既选了这样的路,娘希望有人疼着你,宠着你。

曾太太这番话,当时也没有得到曾荪亚什么回复,只是后来曾荪亚总算对他面色好看了一些,偶尔他要放赖睡在曾荪亚家里,他也不像之前总要赶他走。

可其实,他们都清楚,那个嘴上再也不提的人,他还是无处不在。

 

抽到第三根烟,曾荪亚从后门出来,也不看周熙,自己提着公文包就朝前走。周熙连忙撵上去,和曾荪亚成个并肩。

吃白斩鸡去?还是熏鸭?

就想着吃呢!什么都好,你喜欢就行。曾荪亚没回头地说着,拉开车门上了车。

吃什么都行,你就没个想法?

还不都是吃,有什么想法?况且你比较挑嘴,你吃什么都是好吃的,我就不发表意见了。曾荪亚闭上眼靠在椅子上养神,周熙静静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会儿,发动了车。

是我太心急了?还是你当真心如磐石啊?这么长时间,就算真的是顽石,你是不是也得点个头了?

开着车,周熙问道。

久久听见身后的叹息声。

周熙,我以为我已经说过了。

你是说过了,周熙瞥着后视镜,可要保不齐你又改了主意了呢?

你觉得我像会改主意的那种人吗?

曾荪亚幽幽地说道。

看着是不太像,可耐不住我这么长时间的磨你啊!你说是吧!周熙俏皮话说着,车开着,仿佛没事儿人一样。

周熙,这辈子,我是没法子再爱上谁了。你别着急劝我,也别说什么别人失恋多少次也不见得就不找人什么的,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我心里面就算不放着个靳语堂,可往后也不会在那个地方再装上别人。

曾荪亚慢慢地说着,周熙只能听着,终于他靠着道边停下了车。

你不是答应过妈,要试试看吗?

我试过了,不成。还有,那是我妈,你妈在台湾呢!

要是……周熙闭上眼,许久之后才继续道,要是我愿意不在那个地方,要是我就想着,跟你这么过一辈子呢?我要是不要什么爱,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呢?

这问题……曾荪亚垂下眼眸,可真难啊!

试试么?答应我,试一试。

我再想想,好吗?

 

车又发动起来,顺着路边朝前去了。

 

农历七月,日似流火。

自上个月中旬起,日军调动伪军与己方师团混编一万七千余人,企图摧毁盐城一代的抗日根据地。

这一代根据地由国民革命军第四军构成,即所谓“新四军”。新四军第三、第一师团展开了反抗日军扫荡的作战,名为苏北苏中夏季反扫荡战役。

战役重要集镇裕华镇上,硝烟尚未彻底散去,日伪军队留下遍地死尸,新四军部队正在打扫战场。

一所破坏不太严重的农家小院外,新四军第三师团副团长跟看守门外的士兵相互行了个礼,快步朝院内走去。

一名身穿伪军制服的军人看见这位副团长的身影,连忙起身迎接上来。

白同志!多亏你们送来的情报,我们第一旅破坏了泰兴至黄桥的公路,把沿线日伪据点按图索骥,连根拔起啊!要不是这样,我们第三旅的反扫荡行动不会如此成功,多亏了这次战略策划的内外策应啊!

被副团长握住手的人,正是靳语堂坐下最深得信赖的白副官。他表情欣慰地点点头,与副团长紧紧地交握双手,久久不愿放开。

喝口水!喝口水!看你渴得……

副团长发现白副官嘴角的燎泡,连忙让士兵送上凉水,白副官察觉之后摸了一把嘴角,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两人坐定,各自端一碗水喝干,这才继续聊起来。

穿过我军防线还顺利吗?副团长关心地问道。

顺利,有贵团给予的通行证明,就算穿着这身衣服也不成问题。白副官拉拉衣襟,苦笑着说道。

那……现在日本人退守盐城,把大量扫荡苏中一代的军力撤回,你们靳师长接下来怎么打算啊?

白副官听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副团长观言察色,倾身小声询问起来。

白同志,你是我们党的老同志了。你的老师,也是跟我相交多年,他告诉我你早在加入八十八师之前就是我们的人,得到靳语堂赏识,也是刻意安排的。

不错!白副官点了点头,我党极有先见之明,当时派遣了许多同志进入国民革命军,为的就是争取到这些有保家卫国情怀的正直军人。靳语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并不在意到底为谁效劳,而更看重到底是谁在为老百姓张目,谁真正在保护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

你也策动他很久了吧!如果毫无成效,他是不会让你安排把日本人的动向透露给我们的。靳语堂……他到底怎么打算?能否进行透露呢?还是说,他始终对国军有忠诚之心?

副团长的小心翼翼让白副官为难地笑了起来,他缓缓摇了摇头。

在这次反扫荡之前,他还能说是对国民党怀抱一些期望。甚至他曾经对军统请求,希望能够借由这次扫荡,让附近的国军插手这次战争,借此机会,让他带着我们的兄弟们彻底脱离日军的掌控。

那……结果如何?副团长好奇地问道。

不提也罢!白副官摆摆手,您自己打了这场仗,难道您不清楚,国军是什么反应吗?

不错,我当然知道,他们没有动静。我看他们恨不得日本人把我们新四军都解决掉。

是,就是这样!所以靳语堂对他们不再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不说帮助你们,甚至连滋扰一下日军,把我们的部队救出来都不敢……

白副官深深地叹息起来。

这次我来就是接受靳语堂的命令,必须亲自跟你们新四军进行接洽,接下来日军势必还会进行一次最后的反扑,他们会让伪军走在前面当炮灰,希望你们能够根据我们提供的情报进行绕后袭击,最后顺利接收我们整个部队。

这也不是不行,不过……日本人当真对于靳语堂出卖情报的事情一无所知吗?副团长飒地站起身来,朝院中走了几步,又回转头,严肃地看着白副官。

日本人丢掉了泰兴到黄桥公路一线的据点,又别我们先后收复阜宁、东沟、益林、大中集、裕华镇等一系列的重要集镇。要是之前他们还不知道有人出卖情报给我军,这个时候只怕也会开始怀疑了吧!

是,所以情况迫在眉睫。希望新四军给予尽力配合和保护,倘若……当真我们兄弟逃不出去,也请各位记下此时,将来为我们……为靳语堂所部的兄弟们正名。

请你们靳师长放心,我们新四军保证的事,一定做到。

副团长来到白副官面前,二人再度紧握双手。

 

数日之后,月底。

受派遣成为扫荡日伪军先头部队的苏州警备师在扫荡中途陡然扯起反旗。以“战斗中从未获得大部队帮助”为理由,调头强攻自己身后的日伪军队。

与此同时,以裕华镇为活动中心的新四军调动兵力,与苏州警备师呈呼应之势,席卷前来扫荡的日伪军。

 

八嘎——

北野玉昭看着眼前松井脑浆迸裂的尸体,双眼通红地揪住自己斑白的头发。

靳语堂率所部出征之后没多久,美子的死讯就传了过来。在靳语堂前往军队之前,被派遣去当眼线盯着他的美子就已经被杀死扔在柴房里。

这几天美子传来的“靳语堂一切安稳”的消息全是冒牌货精心炮制,而大日本皇军传递情报所用的秘密方式和绝密代码,却都是自己的得意门生松井泄露给靳语堂的。

这让北野玉昭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老牌日本情报官不堪受辱地找到松井质询之后,听闻美子已经被杀死的松井竟然目眦欲裂地大喊一声“靳语堂骗我!”便开枪自杀。

北野玉昭在松井死后马上就想明白了其中因果,自己逼迫侄女美子嫁给靳语堂的举动显然让与美子早就瓜田李下的松井极度不满。或许正是为此,松井与靳语堂之间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关联……

美子曾经对自己抱怨过,靳语堂在婚后从未碰过她。感到屈辱的美子对松井抱怨,而松井曾经找靳语堂深谈过一次。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听过美子的抱怨……

而靳语堂,则得到了情报关键。

北野玉昭绝望地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彻底地错看了靳语堂,也错看了中国人。这个拥有数千年文明,让日本人孜孜不倦地学习的国度,有着一种他无法用利益去衡量的深度。

我以为我控制了靳语堂……我真是个愚蠢的人。北野玉昭深知自己并非没有怀疑靳语堂,然而却被靳语堂利用美子和松井的私情摆了一道。

具体其中到底靳语堂是如何换取松井的情报,又是如何瞒过美子的,北野玉昭已经不打算考虑了。事实上,靳语堂作为一个情报少校要做到这些,实在是太过容易,而这容易甚至是他北野玉昭一手造成的。

愚蠢的是我啊……

北野起身走到松井面前,看着双目微张死不瞑目的学生,日本大佐嘲弄地笑了起来。

他蹲下身,从松井手中拿出枪来,乌黑冰冷的枪口顶在了太阳穴上。

松井并不是不想对靳语堂复仇,只是他知道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靳语堂已经出卖了大日本帝国,这次扫荡新四军抗日部队的战争从头到尾的失败,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松井和他北野玉昭,在即将面对的狂风暴雨之下都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靳君,希望你也付出代价!

松井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一枚炸弹爆炸了,宛若礼花一样将泥土轰击出去。

弹片刷地擦过靳语堂的脸,留下一道炽热的伤痕,巨大的震荡让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白副官从旁边扑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鲜血从靳语堂的嘴里往外冒,他却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的气味,因为一切都是这个味道。

师座,师座,我们快走!

不了……

靳语堂知道自己已经因为这场轰炸而受了严重的内伤,而他们身后紧紧地跟着已经被失败逼到疯狂的日本人。

不行,师座!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说的什么屁话!靳语堂一把拉住白副官的衣裳,将他拉过来,因为手上无力,靳语堂只能用额头顶着白副官的额。

他还在笑着,咳着血。

委屈了这么久,我图的是什么?我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去吧!带兄弟们走!我来断后!

白副官痛苦无比地点了点头,起身召集同袍离开。

他没有回头,在他身后,靳语堂用步枪支撑着自己站起,带领一帮受伤不便行动的弟兄抵挡疯狂追杀这支部队的日本人。

血色花朵开在胸前,靳语堂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了……终于……

恍惚中,他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穿着条纹西装,青春而温柔的脸,暖暖的目光,唇边有着令他心痒的笑意。

荪亚……是你吗?你来了,我的小玩意儿……我最亲爱的,最亲爱的……

笑容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脸上。

 

正在喝粥的曾荪亚突然打了碗。

粥和碗在咣当的巨响中碎成一滩模糊的形状。

一块崩起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让他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就像忽然被给予了独立的生命,要破开这具肉体,从胸口奔逃出来。

他突然地想到了之前的某个夜晚,那是在冬季,少有的几个下雪的日子里。

似乎有着什么在窗外召唤,那种感觉跟此时此刻如此类似。

他本能的,拒绝那种召唤。他感觉在外面的那个东西,或者是什么事什么人,会让他已经平静许久的心再起波澜。

然而当他拉开窗帘的时候,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宁静的街,街面是冷的颜色,就像冰冷的月光,是黑色、深蓝色和白色组成。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仿佛看到了靳语堂的背影,而他知道自己确切是没有看到他的,所以那不过是他的一个幻想。

这一次,也一定是幻想,不过是因为一个人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太深刻的痕迹,而让你时时刻刻以为他存在。

是的,就是这样,如此而已。

曾荪亚迅速地收拾好碗的残骸,重新盛了一碗粥,定了定神,勉强地喝了下去。

三日以后,他得到了靳语堂的死讯。

 

周熙有些心烦意乱地抽着烟,然后跟他自己吐出的烟雾作对,用力挥舞着让它们散去。

靳语堂的死从被耳闻到被证实,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的时间。这三四个月里,曾荪亚并没有任何的异常之举。

但这让周熙更加心虚起来,他眼下正跟小白小酌,同时也在释放自己的担忧。

他都没哭!你知道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了……我觉得这不正常。

周熙朝嘴里塞了片肉,又忍不住抽口烟,最后还倒了一杯酒。

我说周公子,你再这样,我觉得不正常的就是你了。

小白给他倒满酒,摇摇头。

我一直盯着靳语堂,一直……他死的事,我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他。可荪亚呢?他回答我“哦!”。我的妈啊,他就“哦”一下就过去了。然后该吃吃该睡睡,你觉得没问题吗?不可能啊!

周熙又吃了一大块山药,嚓嚓地嚼着,匪夷所思地用挟着烟的手挠了挠头皮。

有什么不可能的!荪亚他跟靳语堂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说是不是?那凭什么靳语堂死了他要哭天抢地啊?

小白费解一脸。

还有我说你啊!周公子你这是真的想跟荪亚好吗?你是想跟他好,就应该开心,他不那么在乎靳语堂了,这是好事啊对你来说。

好什么?周熙灌自己一杯,手伸出去。满上满上。

又喝了一杯,周熙才摇头道,你不知道,有的人一辈子就衬喜欢一个人,这个人不要他了,或者死了,他心里也只有这个人。我是说过啊!他不爱我,我也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可是这不是我的真心话,谁能一辈子守着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我周熙像那么好的人吗?

就目前而言……挺像!小白说着,周熙哧了一声,跳起来就喊,我有这么喜欢戴绿帽子吗?还戴着死人的绿帽子——

话音未落,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周熙动动手指,佣人连忙出去开了门,转眼一人身穿长袍马褂,风尘仆仆地进了屋子。

来人帽子一拿,周熙唰地站了起来,眯着眼冷了声。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人看看手里的提箱。

我要见曾荪亚。

来的正是白副官,他脸上还有刚愈合的伤痕。

 

……

有人要见你。周熙从后视镜里看着有些疲惫的曾荪亚。你要是不想见,我就打发他走人。

曾荪亚抬起明亮的眼眸,凝视镜中的周熙片刻。

什么人啊?还用你周公子来问我见还是不见这么正经?往常你要带我去见谁,可从来没见问过我。

我哪儿有这么不讲道理?周熙尴尬地笑一笑。

什么人?曾荪亚打开公文包整理着里面的东西。

白副官。

周熙说。

曾荪亚的动作停了下来,久久没有动静。

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让他走。他找到我门上,也是不确定你会不会见他,他说,不能贸然打扰。要是你真不想再看见她……他就走。以后都不会再来找你。

周熙吞了吞唾沫,艰难地。

我想了,荪亚。周熙说,要是你见他,我就知道你对我的答案了。

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感情的事里,从来没有赢家,没有胜负,也没有应该和不应该,你就按你想的做吧!

过了一阵,曾荪亚问,他在哪儿?

周熙大大地喘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曾荪亚家门口,压低帽檐的白副官警惕地查看着附近的情况,看见曾荪亚跟周熙上了楼,这才连忙迎上去。

进屋说吧!

曾荪亚拿钥匙打开门,周熙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伸手合上了门,低头点了根烟。

堂屋里,白副官面前摆了一杯茶,曾荪亚坐在他对面。

我知道他死了。曾荪亚看着放在膝上的双手,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是来给您这个的。白副官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子并不大,东西被白布包着,小小的一堆。

曾荪亚接过来,慢慢地打开,他的眉头皱起来,被包着的是一件折叠整齐,却被弹片切割得破破烂烂的军服。

军服上染着血迹,血色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为什么?曾荪亚看向白副官。现在给我这个,有什么意思吗?

您看看胸口那儿。白副官轻声地说着。

曾荪亚把衣服放在自己膝上,慢慢拉开,在衣服心脏的部位,他看到一个血渍的手印。

苏北日军扫荡抗日根据地那场战役,师座从日本人那弄到了他们的进军安排和要塞据点分布,他把这些都告诉了打日本人的新四军。其实他之前对军统求助过,希望国军能带走我们这支队伍。可是国军不为所动……他就……把所有的消息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了新四军,并且带着兄弟们临阵反戈……

白副官低下头,控制了一下情绪。

师座在轰炸中身受重伤,那场轰炸其实有国军的炮弹,日本人想让我们死,因为我们背叛了他们。国军想我们死,因为他们不愿意新四军因为我们的投诚变得更加强大。师座留了下来,让我带着兄弟们突围……

新四军像他们保证的那样来接应了我们,我活了下来,兄弟们活了下来,师座和断后的兄弟们……他们……

白副官的嘴唇哆嗦着,话几乎要说不下去。

战争结束之后,日本人撤出盐城,他们的扫荡彻底失败了,我们打下他们近三千人,伪军就更多了。我跟上级申请,我一定要回到战场,要给师座和兄弟们收尸。

然后呢?曾荪亚看着那血染的军装问道。

大约是因为……仇恨吧!他们的尸体都惨不忍睹,师座……他们剖开了他的肚子,挖掉了他的眼睛,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是新四军的医生说的……

然后呢?

曾荪亚捧着军装的手轻轻地颤抖着,他已经看到了肚腹处军服被刺刀挑开的横裂。

他的手一直捂着那里,就连死后都没有放开……为他更衣下葬的时候,我不得不用力掰开他的手。你……你把衣服翻过来,看看那个地方的背面。

曾荪亚把衣裳翻开,看着那个手印后面,那里有剪出来的方形的布,上面也都是血,被密密实实地缝在里面,像是一个人们旅行时用来放钱物的暗袋,布里显然隆起一坨小小的东西。

那块布已经被剪开了一点,曾荪亚伸进去一个手指,把那坨东西取出来。

那是一坨被叠包好的绸缎,本来是白色的绸几乎被血浸透,粘在一起。

曾荪亚小心地打开这个极小的包裹。

在灯光下,里面的东西发出金色和红色的暖光。

老式的女士红宝石金戒指上穿着一根链,上面沾着斑驳的血。

 

他从来没有什么女人,那个妓女是他买来打马虎眼的。毕竟酒色财气,如果不贪这些,怎么可能让日本人放下心?他的投降就是军统授意,他知道自己太危险,所以打算一个人承受一切,这才……让你以为……

白副官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不想告诉你的,他总是这么说,自己一个人死就行了何必拖着别人。可是我想……曾少爷又哪里是什么别人呢?

曾荪亚看着掌心的戒指,慢慢地蜷起手指。

然后他重重地,捶在自己胸口上。

砰——一下。

砰——又一下。

曾荪亚就这样不停地捶着,他的胸口巨疼无比,但这都不如他的心疼。

声音惊动了周熙,他推开门进来,看见拼命砸着自己胸口的曾荪亚,连忙过来拽住他的手。

你哭出来,荪亚,你哭出来——你别忍着啊——你这样吓人你知道吗——

曾荪亚推开周熙,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终于哭出了声音。

语堂——

疼死我了——

疼死我了……

 

这一天,曾荪亚的心回来了,而周熙也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多年之后,苏州周边某乡镇。

曾荪亚微笑着伸出手,小心地打开面前桌上压着的玻璃板,动作极为轻柔地揭下那张照片。

虽然十分小心,但是照片还是破损了,让上面的人的面目更加难以辨认。

曾荪亚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的脸,也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容颜,低声地嘀咕着。

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老得喜欢反复地对靳语堂说起从前。

当然,是那些男人不再以后的日子。

在白副官的居中介绍之下,他加入了新四军,之后成为了一个文职军官,那身算账的好本事用在军队物资出纳上也足够用了。他在行军路上捡了两个孩子,女孩儿叫小亚不好听,就干脆叫了小丫,如今都大了,听从国家的安排,调动到了其他地方。

他和其他士兵一样,终究停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他申请回到了苏州附近,回到了白副官收敛将士们的地方,成了一个数学教师。

他在那按照白副官当时画下地图指引,找到了靳语堂的坟,并且迁葬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房屋附近。

虽然靳语堂并没有真正经历,但也算看到了新的祖国的建立,而他,就这样一个人一个屋一个坟,一直到了今天。

我老了,语堂。

曾荪亚渐渐地趴下去,脸贴在那张照片上。

听说你来上海找过我,两次,一次看见我在熬药,不敢推门就跑了。一次你在我楼下,带着军队,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反叛带着兄弟们逃亡,觉得自己要死了,来看我最后一眼。

我以为你是条汉子,靳语堂,谁知道你原来是最胆小的。你怕看见我,自己就迈不动腿,送不了死了吧!唉!你这个傻瓜。

他小心地,撅着嘴,碰了碰照片上男人的脸,又幸福地趴了下去。

你一定有偷看我,拍照的那个时候,你知道你要赶走我了,恨不得把我的一点一滴都记清楚,是吧?

老啦!人也就不要脸了。你看,语堂,我都开始胡思乱想了。可见,我也是个傻瓜。

“你不是。”

曾荪亚霍然地抬起头来,着急地张望着。

“你是我的小玩意儿。”

语堂——语堂——

他穿着条纹西装的身子活力四射地从藤椅上弹起来,朝着打开的大门追了出去。

他听见了,靳语堂的声音——

 

雪簌簌地下着,几个小孩儿抱着作业本跑过来。

曾老师,曾老师,我们有问题要问您——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喊着,一个穿红衣的小丫走进屋去,被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抓住衣裳拽回来。

嘘——你没看见曾老师睡着了吗?他累了——

年迈的老师似乎真的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意。

哦,他累了!我们过会儿再来。

孩子们踮着脚尖离去,两只燕子冒着风雪从空中飞来,唧唧地叫唤着,落在屋子附近一座坟茔的墓碑上,亲昵地互啄着……

 

春天总会来的。

 

 

尾声

 

他又再度陷入梦境了。

那个永远都想不起来,又永远悲伤又幸福的梦。

周巡擦拭着流泪的眼睛,朝嘴里塞了一大口包子,听见前方传来喧闹的声音。

不是,你要给我五十块钱!知道吗?不给我五十块钱,我就不干!你还是个警察呢!你要讲道理是不是?

周巡朝十字路口看去,一个一看就像碰瓷的大妈拽着一个年轻人,不撒手地呵斥着。

身影很眼熟。

条儿顺,盘儿正,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周巡咬着包子走上前去。

哎——大妈,你这是 什么事儿啊——

有人一回头,柔软的轮廓刺进眼底。

风,吹起了紫色的围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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