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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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千千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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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拉郎】【靳语堂X曾荪亚】(《半醒》MV配文)风雪燕 17


爆更万字,恭喜白鲸太太MV上线,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这是MV的配文了


————————

(拉郎配啦别介意,没有按照京华烟云的设定走,大概是因为更喜欢那种少年稚气的曾荪亚吧!喈喈喈。总之是私设吼。)

 赠文@白鲸与海404 太太咳,LOF指路 @傲寒404 ,小P老师和王泷正老师真好吃(不)

  

都是白鲸太太的MV杰作的错!快来看呀!保证不会后悔的请吃这份周关的安利

《痴情司》MV:https://weibo.com/1897206315/FooQ86b1l?type=comment

《半醒》(周关两世MV):

https://weibo.com/1897206315/FtpmAq2tq?pcfrom=msgbox&type=comment#_rnd1509788727986


就当做是周关的前世镜吧,捂脸……最后会跟周关接上的,叽叽叽叽  

17


仿佛不过是一转眼,天已经寒极了,雨也变成了雪。

苏州在极东的地方,雪积不起来,只是让一切格外地寒。

军营里熙熙攘攘,一群大头兵挤在营房前,虽然排着队,也没办法阻止他们的交头接耳。

日本来的摄影师留着有趣的两撇小胡子,戴着厚平底似的眼镜,忙碌地换着底片的时候,眼镜总是不断从不高的鼻梁上滑下来。

照相机藏在檐廊下头,白副官站在一旁看着,他身边放着个桌子,排到的大头兵过来用朱红的印泥画押,然后就过去等着拍照。

有人过来跟他耳语几句,白副官抬起眼,看见站在月亮门边提着行李的曾荪亚,眉头朝中间攒了攒,到底还是迎了上去。

曾少爷,不是才回沪上?怎么又来了?白副官伸手接了行李箱过去。

曾荪亚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热闹,一面走一面解释。

这已经要过年了,洋行里盘完今年的账就闲了起来,左右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摄影师焦头烂额地拿下他的鸭舌帽,跟中国士兵叽里咕噜地解释着什么,帽子拿开了,曾荪亚看见他铮亮的秃头和一圈头发,咕地笑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白副官在前头说。

语堂呢?在屋里?曾荪亚看见摄影师又把帽子戴回去,转回了头。

说今日是没什么安排,但因为鹿岛大将要来苏州,松井少佐奉了北野大佐的命过来把团座叫走了。

见白副官过来,守门的士兵机灵地推开了门,其中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兵对曾荪亚笑一笑——这段时间的常来常往,靳语堂身边的人跟曾荪亚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曾荪亚进了屋,打开箱子掏了个大红肠出来塞给那个兵,转头问白副官靳语堂什么时候回屋,得到的却是不确定的答案。

谁知道呢?白副官笑得有些无奈,您也知道,北野大佐对师座很偏爱。

那倒也是。

曾荪亚回忆着北野玉昭的模样,他眼中这位日本重要情报军人如果不穿军服,大概也不过就是一位看起来有些过于整肃的长辈而已。

然而,他正是整个苏州乃至东南沿海沦陷的罪魁祸首之一,一个满手血腥和杀戮的恶魔。

对于北野玉昭,曾荪亚是没有任何好感可言的,此人令他心中感受复杂的关键在于,北野玉昭正是靳语堂活下来的主要原因。

如果不是北野建议留下靳语堂为日本人所用,或许靳语堂此时已经真的死去了。

曾荪亚当然不可能知道个中缘故,但北野玉昭对靳语堂的确算得上是极好的,哪怕从日本人给予靳语堂的职位和吃穿用度上都有所表现。

但是,靳语堂真的在北野那里吗?


一会儿让人送晚饭过来,您就先吃,别等师座了。

白副官叮嘱了一句,曾荪亚点了头,他走出门去,朝身后拾掇行李的曾荪亚看一眼,眉头终于锁紧。

他快步朝靳语堂办公室走去,留下两个可靠的人在门口,他拨通了电话。

请帮我接松井少佐公馆。

白副官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白副官离开之后,曾荪亚直起身来,回过头看着那扇刚关上的门,微微咬紧了牙。

他缓缓地走到床边,缓缓地坐下来。

他已经离开一个多月了,然而白副官却问他,怎么又来了。

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呆在上海滩的洋行桌前做一个别人眼里的记账先生,但这并不会改变他身为曾家小少爷的过去。

打狗还得看主人,门房的态度就是主子的脸色,在天子脚下的北平城里,这是曾荪亚不用学也能看得到的东西。

白副官不自觉中透露的不耐烦并不是他的态度,而是……

曾荪亚默然地闭上眼。

熟悉的房间里有一抹他不熟悉的香味。

他睁开眼,看向挂着衣裳的红木架子。


曾荪亚站起身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架子前去。

他抬起手,抚摸着男人最常用的那条靛蓝色围巾。

被翻动的织物上散发出一股冰冷的腊梅香,那是一种来自日本的香脂味,早年间曾太太收过同样一件,因为嫌弃不够富贵,曾荪亚拿去送给了得自己眼缘的女学生。

一根头发从深蓝的毛线里钻出来。

曾荪亚捻起那根头发,拉了一下。

长长的发丝抽卷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宛若一条冰冷的蛇。


曾荪亚松开了手指。

长发轻飘着落在地上,在他心中发出一声巨响。

一切出其不意,原不过早有预料。

他笑起来,感觉嘴唇轻轻地颤着。

自己定然笑得难看极了。

他想。


松井穿着日式传统的常服半躺在榻榻米上。

随军来到中国的日本艺妓温婉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涂白的面目,只能观赏到朱红一点的嘴唇和颈部柔婉的曲线。

她手中的三味线弹拨出有些苍凉的乐曲,坐在一旁的靳语堂拿起一壶新酒倒进杯子里。

靳君,松井眼神冷漠地盯着艺妓微颤的睫毛,我希望你能够善待美子。

松井注视着眼前的烧陶酒杯,拇指摩挲着,就像在摩挲女人冰凉细腻的脊背。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杀死靳语堂。

但是他不能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否则北野玉昭会毫不犹豫地弄死他,哪怕他是北野玉昭真正的高徒。


我并不想与你为敌,少佐。

靳语堂说完,仰头饮下带着甜味的清酒。

日本酒对我而言,太温柔,不够烈。

松井的目光移向靳语堂,又移回酒杯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靳语堂说道,如果可以,我想喝我自己喜欢的酒。

我也一样。

松井安静地喝下一杯,提起小巧的酒壶,点缀红梅的酒壶让他想起北野美子炽热而玲珑的唇瓣。


很有意思不是吗?靳君。松井说道,或许这是我在中国才能学到的东西。最能够感受到你的想法和理解你的,正是你的敌人。

他想起北野用枪指着自己太阳穴的那个瞬间,被老师察觉和他的侄女美子躺在一起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北野的打算。

他要用他的女人美子来笼络这个中国军人。

他反抗了,理所当然的,而北野差点杀了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作为帝国军人,服从就是最大的天职,为了国家,没有什么不能牺牲。


说实话,靳君。松井笑起来,我认为,你是绝不会投降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

而我已经屈服。靳语堂抬起眼,直视着松井冰冷的眼眸。

屈服。松井说,你看,这个词里充满了不甘和怨念。

你不要着急辩解。松井坐了起来,年轻的日本军官盘着腿,昂着头看着“情敌”。

因为我也屈服了。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

老师说你没有拒绝美子,她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你的办公室里,你也没有拒绝我找你寻欢作乐。如果我现在叫两个妓女过来,我相信你会跟她们睡的。

我只是……松井又喝了一杯,希望你对她好一点。

她并不是我的女人。

靳语堂说道。

他手里的酒杯飞出去,砸中墙角,在那里变成一堆碎片。

只有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才会被珍惜。如果我对谁好,那一定是我的人。靳语堂说道,我相信,松井君也是一样。


你想要什么?松井皱起眉头,有些迷惑地看着靳语堂。

你想让我背叛?

人有时候应该为自己着想,我不也是因此而“屈服”于你们的吗?

靳语堂抬起酒壶,一饮而尽。


靳语堂从松井公馆的大门走出来,白副官就迎了上去。

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为什么还要过来。靳语堂冷冷地斜了白副官一眼,声音微沉。

我怕。白副官盯着靳语堂的额,在那里还有伤后愈合的痕迹。我怕您事到临头,却狠不下心。

我不是会让人砸碎我喜欢的杯子的人。靳语堂看了白副官许久,终于说道。

我宁可自己不拥有它。

他这样说着,瞥见穿着和服的美子朝自己走过来。

我希望松井没有让你感觉不快。

北野美子用娴熟的中文说道。

他很好的招待了我。靳语堂凝视着日本女人精致的脸,想起她和北野玉昭的关系,以及她同样身为情报军人的身份,还有松井冷酷眼眸深处因这个女人而孳生的痴狂。

很奇异地,他感到松井和自己的相似之处,他们各自有着深爱的人,他们希望保护所爱的人,而他们同时也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北野小姐,或许我很喜欢松井也不一定,他是你们中最有人性的一个。

他这样对美子说着,从她身边经过。

伯父希望你能够真正成为我们自己人。

北野美子的声音和冬日的空气一样冰冷。

会有那一天的,对吗?靳君。

你想怎么做呢?靳语堂停下脚步,问她。

我会做所有我能做的事。北野美子微微转过头,恭敬地弯了弯腰。


美子已经在他附近出现很久了,一方面是因为北野玉昭希望他处于监视之中,另一方面,显然就像这个日本女人说的那样,北野希望他成为“自己人”。北野是一个崇尚中华文化的日本人,他选择了一个古老而有效的策略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然而这出美人计,或许会成为撕裂松井与北野,北野和美子之间关系的漏洞。

作为一个情报官,他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漏洞。


而这意味着,伤害曾荪亚。


他已经铺垫多日。

一切只待执行了。

靳语堂用手抚了抚胸口。

他抬起头来,小而轻的雪花落在他脸上。

下雪了。

他说着,像是对白副官说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此后伴随他的,或许,只有这些细碎而冰冷的雪,再也不会有那个在路灯下等待他的男孩。


靳语堂回到院里时,曾荪亚坐在条凳上跟日本摄影师聊着天。

一个月不见的男孩有些憔悴,他笑着,但眉心有着微微的愁烦。

靳语堂站在月亮门口,安静地看了许久。

他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那条围巾。

他故意地,围在了美子的脖颈上,染上了她的气味。

不只是这些。

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就算曾荪亚在营里,他也会出去跟冯有道和他弟弟喝花酒,醉醺醺地沾着女人的味道回来,不做任何解释。

比如就算他渴望曾荪亚已经渴望得身体疼痛,也还是按部就班地,逐渐地减少碰他的次数。

他会跟他吵架。

在曾荪亚问多了几句他在做什么的时候。

在他刻意的安排下,他们之间能交流的时间和内容,都变得越来越少。


语堂!曾荪亚终于发现了他,他站起来,朝他挥着手。

他穿着合身的小小的西装,白色和黑色的格子交错的薄薄的料子,没有披上外披。

靳语堂看见曾荪亚发青的嘴角和颤抖的膝盖,他的小玩意儿一定已经冻坏了。

靳语堂在曾荪亚第二次叫自己的时候才走过去。

怎么就来了。

他说着,手指藏在披风下面,悄然攥紧了布料。

他不能给他披上衣裳,哪怕是一点关爱,也会让一切功亏于溃。


你这是什么话?曾荪亚笑起来望着他,好像你很不想看到我一样。

靳语堂思索片刻,却没有回答。

你在这儿干什么?怎么,大家的照片还没拍完吗?靳语堂询问地看向白副官。

是我让摄影师留下来的,他会一点英语。曾荪亚拍着摄影师的肩。听说你安排大家照相给家里人寄去做纪念,我想等你回来,跟你一起合个影。

白副官转过了头,他找了个借口走开了去。


荪亚,我有点累了,改天吧!靳语堂说着。

浓烈的酒气和女人脂粉的香味顺着风飘来,曾荪亚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

但是……曾荪亚伸出手,轻轻地拽着他的披风,语堂,我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曾荪亚握住的地方,距离靳语堂抓住的地方很近。

靳语堂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他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摄影师开始劳作起来。

靳语堂看着照相机漆黑的镜头,走开一些,按摄影师说的弄了弄衣裳,又调整了一下姿势。

曾荪亚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叫他靠过去一点。男孩这样想着,听见咔嚓声。

闪光灯惊动了曾荪亚,他才发现摄影师已经拍了照。

不行……刚才这个不行!曾荪亚有些着急地小声喊,他朝靳语堂走过去,试图挽住他的胳膊。

但男人从他手里溜走了。

靳语堂走向营房。

荪亚,有照片就行了,以后再说吧!

靳语堂推开门

我真的累了。

他未知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或许,原本就是真,也是假。


曾荪亚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打开的门。

那里照例亮起了黄色的灯光。

只是,那灯光过去瞧在眼里是暖的,而现在,竟没有了一丝温度。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不解地看着。

这是为什么呢?男人变得更加无情了,之前,好歹他是会找找理由来应付的。

这是……有了女人的缘故吗?

此刻他方才感到了冷,从指间蔓延到了胳膊上,窜进了骨头里。

可为什么会有女人呢?

曾荪亚的嘴唇被寒风吹得干枯,他思索着,却发现自己不明所以。


轻轻地哆嗦着,曾荪亚朝屋里走去。

帮着摄影师收拾照相机的白副官看着他的背影,朝门口的守卫打了个手势。

两个兵有些不解地跑过来。

今晚……你们站远点,在院子这边守着就行。

白副官吩咐了,朝门那边看去,门已经被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晚饭放在桌上,已经凉了。

桌上有两个盛满饭的碗。

靳语堂脱剩一件衬衫,在书桌前坐下。

不吃饭吗?曾荪亚说,我让他们热一热。

吃过了,你自己吃吧!靳语堂打开卷宗,拧亮了台灯。

吃过了,跟谁吃的?曾荪亚在他身后问。


靳语堂没有回答,屋里只有卷宗翻阅的沙沙响声。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筷子和碗盘交击的声音,并没有响多久就消失了。

门被打开,吱嘎一声。

靳语堂听见曾荪亚在门外请人去打热水。

他回过头,扫一眼饭菜,其中一碗饭只下去一个小小的缺,一切就好像从来没被人吃过一样放在那里。

靳语堂转过头,把视线移回纸面,深深吸了口气。


曾荪亚提着水桶进来。

水泼了一些出来在地上。

他小声地惊叫着抬起头,茫然地寻找着靳语堂。

然而男人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低下头,挪着步子把水桶放到墙角,打好洗脸水,拧了热毛巾,走到书桌旁递给靳语堂。

我待会儿洗,你大老远来,先睡吧!

曾荪亚想了想,问道:你不是累了吗?

我没你那么闲。靳语堂淡淡地说。


曾荪亚胸口一堵,终于走开了去。 

他洗着脸,把湿毛巾覆在脸上,许久才拿下来。

他想起父亲把姨娘抬进门那天,母亲就洗了很久的脸。

他一直觉得母亲是哭过的,但因为她在洗脸,面巾是湿的,所以什么也看不出。

如今他知道了,原来母亲是真的哭过的。


曾荪亚把脚放进桶里,因为想明白了这一点,他脸上竟有了笑容。

母亲终于证明了她的智慧。他想,当年在北平的时候,自己总是年轻气盛地撩拨那些女大学生。

娘,我要娶自己爱的女人。他缠着她,不肯包办婚姻。

爱?你晓得什么?爱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最是不可靠不过。娘用手指戳他的头,他是不乐意的,怎么可能呢?爱原本就是最美最好的。

然而她终究是对的。


曾荪亚的眼泪滴进了水里。

他想,幸好,掉进去了,就不会被看见了。


语堂。

他在靳语堂身后小声地问。你什么时候睡觉呢?


唉……

男人叹了口气,沙沙地用钢笔写着什么。你为什么连我睡觉也要管呢?


说得也是。

曾荪亚端着盆出去,把水泼进冰天雪地里。

他站在门口,寒风吹起他菲薄的真丝睡衣。

抱着盆,曾荪亚看着地上升起的雾气瞬间被吹得一干二净。

他身后,靳语堂低着头,钢笔已经划破了纸面,留下凄惨的一条痕迹。

夜,已经深了……



曾少爷,你多吃点吧!这几天下面的人说你都没怎么吃饭,要是不合胃口,您点菜,我在城里给您带点。

那多不好意思。曾荪亚倚着门笑着,他今天穿了件酒红的绸缎袍子,看起来面色衬得润泽了点儿,但眼下微微凹进去一些。

还是不用了,大家都吃一样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您是有哪儿不舒服吗?还是哪儿疼了?白副官盯着曾荪亚,他觉得这几天里曾荪亚迅速地憔悴了许多。

老人家总说妖怪都是靠着修炼成的人形,化身的时候总要脱皮子,就会特别疼。可要好好修行,终究万事大吉,忍一忍,疼也就忘了。

您……白副官欲言又止。

我就这么一说,曾荪亚转了眼睛去瞧他,我没事,也没病没痛的。

行吧!那您还是当顿的时候多吃点。

白副官说完,转身出了院子,但见靳语堂站在月亮门后靠着斑驳的水泥墙。


该忘的,肯定会忘。不该忘的,一个字儿也忘不了。

靳语堂静静地说着,白副官看他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到觉得,杀了曾少爷,或许还干净利落些。

他望着靳语堂的眼睛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看他,他眼里都空了……我想起来那时候,他在上海,说要跟您交朋友,那眼里满满的,什么都有。

所以啊!靳语堂点了点头,再不能拖下去了。

修行太苦,他就别修了,我一个人就行。


靳语堂大醉酩酊地回来,是半夜一点的时候。

曾荪亚已经洗了脸脚上了床,听见动静连忙起身开门。靳语堂浑身酒气地被白副官扶着进了门,曾荪亚手忙脚乱地接了人过去。

这是怎么搞的,喝成这个样子?曾荪亚刚说完,就看见靳语堂脸上衬衫领口印着口红印,身上浓厚的香水味直冲鼻子。

曾荪亚身子一僵,朝白副官看过去,后者歪了歪脑袋,眼神避了过去。

靳语堂挣扎起来,曾荪亚和白副官架着他到墙角,吐了在马桶里。

靳语堂吐了一回,似乎清醒了一些,自己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忽然喊起来。

菊香——菊香呢——

白副官面色刷白,曾荪亚噎了片刻,终于问,谁是菊香?

靳语堂一把拽着曾荪亚的领口,把他拽到跟前看看,笑起来。

怎么是你?我的菊香哪里去了?

说完男人把曾荪亚一推,也不管他险些摔在地上,跌跌撞撞地上了床。


曾荪亚好不容易才站住了,他看着床愣了半天,这才转头。

白副官,菊香是谁呐!

这……我这……白副官支支吾吾地,曾少爷,我不好说的……

你说就是了,是我要问的,我不怪你。

曾荪亚站在屋子中间,仿佛一抹游魂。

白副官垂下眼帘,他也不敢看,曾荪亚本是个温软柔和的年轻人,然而现在落在眼里,却像带着刺,扎得很。

您别怪师座,白副官说,这都是命。当初他领着我们在苏州打日本人,谁都知道,苏州城破了,全都完了,当时大家都让他走,可他不愿意。他想着自己是个军人,要以身殉国。

于是我们就分了头,我带了人走,结果被日本人抓住了,师座没死成,就被日本人俘虏了,之后日本人便拿着我们的性命威胁他。

再后来,您都知道了,现在外面怎么说的他。他是为了我们这些兄弟的性命,所以才会忍辱求全,可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他的不是,他是个汉奸了。

我是知道的,我都知道。

曾荪亚抬起头,倔强地。

我问过他,他不说,我也就明白了。可是……

您……白副官说道,他不能跟您说,日本人是拿着您的性命跟我们的命一起威胁他的。

白副官看一眼床上趴着的靳语堂,摇了摇头。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这么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活着,兴许就有机会还能报效国家,一时之间的委屈算什么呢?

可是您想过吗……他跟您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不是老想着被日本人要挟?他的性子,您比我清楚,有时候师座私下里面跟我说,恨不得当时死了,就没有这么些事,也不会拖累你。

可我不在乎被拖累,我……曾荪亚眨眨眼,泪落在衣襟上,我不在乎……

可您也得明白,他看见您,心里头……就难受吧……

白副官总算说完,长叹着继续道。

您不知道,日本人对他一直不放心,前一阵老想着要给他说个团座夫人,还得是日本女人。他心里头苦,这些事又不能跟您说,兄弟们看不过眼,就……找他去喝酒,不管怎么样,总算现在他能好些了。

就是那个菊香了?曾荪亚红着眼盯着白副官。

是。军官点了点头,您……现在,可安不了他的心了。


曾荪亚倒退了一步,抬手捂着胸口,满脸迷惑地看向白副官。

您这心里头,莫非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曾荪亚缓缓地摇了摇头。

白副官逼近一步。

您是当真的吗?当真不知道?


曾荪亚伸手一把抓住椅子背,看着白副官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他手上冒起青筋,指甲把椅背划出了痕,仿佛浑身的重量都靠着那只手似的。

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许久才能喘出半口气,整张脸都泛着青,嘴唇森森地没有一丝血色。

可我……

他说两个字,就停下来,半天才继续说下去。

我只求,在他身边就行。


白副官敛了眉,垂手站着,发愁地看着他。

说句不恭敬的话,只要能看见您,就叫他心里头难受。

白副官看着摇摇欲坠的曾荪亚,继续道。

要是您真在乎他,那就放过师座吧!啊?



曾荪亚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白副官已经不在房里,门也已经关上了。

可他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里旋转着。

您好好想想,除了这,您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曾荪亚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脸。

眼泪从手指缝隙里挤出来,落下去,在桌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没有哭出声音,也不许自己哭出声音。


一灯如豆。

身穿白衣的曾荪亚,孤苦地颤抖着,哭泣着。

为那个没有被预料到的答案。

和不知如何去面对的现实。



靳语堂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天擦黑的时候了,因为灌了太多的酒,他头疼得想要裂开一样。

菊香是真的存在的。

甚至连这位妓女都相信,靳语堂对她有一份真心。

这是他经受的训练,军统办事,从来天衣无缝,况且不过只是骗一个并没有太多社会经验的,出身良好的大家少爷。

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他有很多手段逼走曾荪亚。甚至,他可以为此骗自己相信,自己已经不再在乎他了。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靳语堂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空空的屋子,他却看到了香喷喷的温热的饭菜,和笑容满面给自己递醒酒汤的曾荪亚。

靳语堂没有拒绝那碗汤,虽然它酸得好像要把他的脑子从头顶冲出去。

我记得我说了什么。他喝完汤,把空碗递给曾荪亚。

你知道了多少?

不提好吗?语堂。曾荪亚把饭碗塞进他手里。

今天,这个晚上,不要提。

曾荪亚看着他。

要是你还念着过去的情分,就今天,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靳语堂皱起眉。

他想从曾荪亚的眼里看到他在想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吃起饭来,就像过去很多次他们一起吃饭时那样。

你还是吃得这么快,像饿死鬼投胎似的。曾荪亚说着,笑起来。


靳语堂的心缩起来,一个大男人的心,缩成了一块不会跳的石头。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极致。

两个人躺在床上时,曾荪亚突然翻身看着他,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他握住了曾荪亚的手,就像演练好的那样,轻轻推开。


少年没有问任何问题,他轻轻地无声地笑起来,打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从他胸口钻出来的时候,唇是湿的,沾着粘稠的可疑的液体。

曾荪亚抬起手,擦拭着唇角,看着手指上染着的东西,笑起来,有些羞意。

语堂,以前你对我做过这个,我一直都没有对你做过。

曾荪亚小声地说着,仿佛试探。

还行吗?他笑起来,你很久没跟我一起了,讨厌吗?

靳语堂闭上了眼,久久,他睁开眼睛,将曾荪亚一把禁锢在怀里。

我讨厌你这样。

他的唇贴着曾荪亚的耳朵。

我不想看到你,一旦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日本人,他们应该杀了我。


就今天行吗?语堂……

曾荪亚的手攀上男人的背,小心地捉紧。

就今天……我,明天就走,我保证,保证你睁开眼睛,一定看不到我……

他闭上眼睛。

求你了,靳语堂……求你了……


靳语堂知道这是最后了。

一定是最后了。

只是没有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曾荪亚还会求他。

他不是这样的,他的骄傲的,别扭的,想生气就生气的小玩意儿。

他的荪亚。

卑微不应该属于他。

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的,被人放在掌心里疼爱和呵护的,看不到一星半点人世险恶的。

这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做错了。


他都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挑明了一切,为什么不彻底的拒绝他蒙昧的感情。他应该离他远一些,让这个小玩意儿自己去生闷气,以为自己不过是想要交一个朋友,却没有成功。

而不是……不是发现自己的执着是因为对一个叫做靳语堂的男人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不是喜欢上一个当兵的。

不是找到了一段可能会毁了他的爱情。


他应该是那样的,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铮亮的小牛皮鞋放在他的红木桌上,头发梳得光亮的,一边修着手指甲,一边评价着重庆方面来的消息。

他记得,那时候的曾荪亚是这样说的。

他们陆军部能有一句实话吗,明明就是兵败如山倒,还说什么胜利转进。


是的,看看他吧!他到底把他爱的人害成了什么样子。

行。

靳语堂扳着曾荪亚的肩,看着他的脸,无情地。

做成什么样,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曾荪亚点了头。

嗯!

他抚着靳语堂的脸,吻下去。


快乐原来,那么短。


天未明时,曾荪亚提起了行李箱。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靳语堂熟睡的脸庞。

娘说妖怪好好修炼,就不会疼了。我看她就是骗人的。妖怪到底是妖怪,做什么人呢?你说是不是?语堂。

我想你也不想见我,那就,不说再见了。

曾荪亚打开门,走了出去,找到卫兵,麻烦他们送自己去车站。


路过伙房,他看一眼那里的燕子窝,发现窝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些泥土的痕。

十八岁的小兵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摇摇头。

那对燕子,日本人来的时候炮火把窝震掉了,小燕子还没张全呼,摔出来死了一地。这么惨,那两个燕子是不会回来了。

曾荪亚点了点头。

人既然相离,燕也就分飞了。


白副官推开房门走进去。

靳语堂站在床前,扣着衬衫。

他走了。白副官说。师座,你不去看看?

不了。靳语堂说。

哪怕一眼,只要一眼,我会把他留下来,跟我一起死。

还是不看了。

那……您的其他安排还要继续做吗?

做,我知道荪亚,靳语堂抬起眼,里面有温柔似水的凄凉,我知道,他比外表看起来要坚韧得多,也顽固得多,不做到最后,我怕他还存着希望,狠不下心来恨我。

靳语堂说着,用力地锤了一下胸口。

一点也不疼。

他想。


白副官不忍看,走到门边去。

那我出去等您,美子小姐已经在您办公室了。


靳语堂坐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看着镜头,曾荪亚则看着他,有些痴,有些怯怯。

他粗糙的指腹抚着照片上曾荪亚的脸。

我的小玩意儿。

他想。

我的荪亚,你不知道,你把我的心切了一大块儿,带走了。

然而,你也不必知道。

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


靳语堂从胸口抽出项链,深深地,吻那颗戒指上心脏一般赤红的宝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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